九月初的鄭州萬里無雲。一行21人分成兩隊,往開封及平頂山市出發。
這批人原來都不相識,第一次見面,也許就是前一晚在馬來西亞吉隆坡國際機場集合的那一刻。來自各行各業,不分男女老少聚首在一塊兒,組成“星洲日報愛心助養(河南、安徽)探訪團”,秉持著行善的信念,堅持要到中國親眼看看受助養的孩子。
馬來西亞星洲日報自2005年始推行的“愛心助養中國學生計畫”,迄今已連結了超過1萬5000位橫跨各州、東西馬讀者的心,助養近2萬名中國貧困兒童。
鄉鎮農村城市之間
清晨6時集合,從吉隆坡出發,間中經歷漫長的轉機行程,一直到凌晨12時才抵達位於鄭州市中心,距離新鄭機場約15公里的下榻飯店。儘管飯店大廳燈光輝煌亮白,他們的臉上再也無法映出生龍活虎的光芒。
第二天清晨6時30分,房間電話鈴聲大響,劃破寧靜凝結的空氣。用半小時梳洗完畢,帶上行李,又用半小時啃食白饅頭、豆漿等不大合胃口的早餐,愛心助養團的河南行就此展開,披在身上的疲累根本阻止不了想探望孩子的心。
從這一天開始,每天的行程大致如此:6時30分或7時醒來,30分鐘梳理完畢、帶好行李,30分鍾用完早餐,緊接著就坐上大巴士,在鄉鎮農村城市之間穿梭。幸運的話,就能在平穩的高速公路上奔馳。一入鄉間,不單身子得承受顛簸搖晃的暈眩,凹陷不平的地勢考驗著司機的駕駛功力,交通工具的輪胎也承受巨大壓力的考驗。
“施肥黃土變成金”
還沒見到受助養的兒童,鄉間沿途的景物已叫人驚呼連連。即使是閃著亮金黃色玉米的豐收季節,卻無法讓人的心理同樣爍著光芒與喜悅。舖滿在柏油路上的玉米,讓原來就狹小的道路更加窄小。農夫們用小小的貨車,載著比自己大上20倍的乾草。據說,這些乾草可以用來做紙。
貨車發出“哺、哺、哺……”的聲響,行使的速度緩慢得連步行都趕得上。只是沉厚的乾草重量,再怎樣也比不上生活困苦所帶來的苦澀與沉重。
襄城縣鄉間的小屋上,寫滿各種標語。其中“施肥黃土變成金”一語,讓時代瞬間衝破時空回到落寞與孤寂的空間。
“怎麼?這裡的農民都還不知道如何使用農藥嗎?”
“這是我們這裡栽種的綠色蔬菜,”吃飯時,總會聽見有人這麼介紹當地出產的玉米、地瓜等食物。
這裡的思維就是如此──沒有司空見慣的土壤污染,沒有理所當然的廁所或衛生觀念,沒有可以瞬間脫離鄉間農村貧困的魔法,沒有高貴顯要的排場。這裡一切都是天然,一切都寄託在大自然的撫育。可惜大自然並沒有特別眷顧生活在她底下的人類生命。
無法擺脫貧窮命運
13歲的孔德陽與熊夢珠有相當多的共同點。除了同住在安良鎮孔樓村、在安西小學就讀六年級、成績表現同樣優秀之外,就連貧窮也一樣籠罩在這兩個孩子的身上。
孔德陽的家,空蕩蕩甚麼都沒有。
“家裡的其他東西都賣了,”孔德陽的父親一語道出家徒四壁的緣由。
昏暗的屋裡,右邊牆上貼滿孔德陽在各年級成績優秀,及獲得“紅影少年”的獎狀。沒有精緻的護貝,有些獎狀已經承受不住空氣或潮濕,被撕去得只剩殘角。這些美好的回憶,在貧困的環境裡無法細細保留。
中間的那面牆,放置了超大幅的毛澤東肖像海報。海報略嫌老舊,映在毛澤東周圍的紅色光環已顯黯淡。或著,孔德陽患有小兒麻痺症的父親,及腦子不大好的母親,都曾把希望寄託在這位偉大領導人身上。無奈,改變貧窮的奇蹟並沒有出現。
即將從小學畢業的孔德陽,已面臨升上中學的困擾。這孩子平常得在夜裡點蠟燭,或只能開一盞小鎢絲燈來唸書的孩子來說,未來既遙遠又無知,“我不知道學費多少。”
一群人站在沒有燈光的屋裡,大夥的呼吸輕且緩慢。“不敢幹勞動活,”殘疾的父親輕撫著行動不便的雙腳,緩緩道出。家裡雖有4畝地,可是遇上這裡的土壤只能播種玉米、小麥或地瓜,產量也只夠糊口,根本無法迅速擺脫貧窮。
在惡劣環境中學習
熊夢珠的家離孔德陽的家並不遠。驕陽頂曬著,大夥的頭顱就快要火燒起來。剛踏進熊夢珠的家,一股不知明的侵入性酸味,侵襲著嗅覺神經。不好意思捏著鼻子,只好屏著呼吸加快腳步快速進入。很難想象,紮著一束馬尾的熊夢珠怎麼能在衛生如此堪憂的環境下生活?
母親病故,父親出走迄今仍下落不明。靠著69歲的爺爺奶奶農耕著2畝多的地,養生糊口。看到善心人士來訪,奶奶感動得眼眶含著淚水,不斷彎腰敬禮達謝。
我們對他們的認識不深,但看到生活條件比自己低落的人如此謙卑,也讓我們不好意思了起來。彼此也不知道該多說些甚麼,只能耳提面命告訴受助養的孩子“記得要好好唸書”、“你不要怕,有很多叔叔阿姨會幫你的”。又或者是對老人家說,“你要顧好自己的身體,不然怎麼孩子怎麼辦?”聲聲叮嚀底下,顯現人類無法抗衡大環境的無能。
熊夢珠的家裡暗暗的,陳舊的櫃子上只有兩個熱水瓶及一個空盤子。就連所謂的沙發,也只是簡單的舖上一層薄布而已。問她,“與孔德陽相比,誰的成績比較好?”這回她倒是信心滿滿的說“我成績稍微好一點。”問她以後想當甚麼,她想了很久,才徐徐道出“當老師吧”。
農村生活苦不堪言
從馬來西亞到中國農村探訪的目的,原本是要遙送愛心,卻意外處碰傷心淚水的開關引擎。年逾半百老人家的雙眼,浸泡在咸酸的淚水裡,再怎樣也無法洗去、無法掙脫貧困無助的生活環境。
住在西良鎮西街195號的程美陽,今年11歲,她的個頭看起來卻只像個8歲的孩子。照相機鏡頭對準她,頻頻對她說,“笑一個”。她臉上的肌肉卻怎麼也無法有一絲的抽動和變化,嘴角一直往下垂。
“她的爸爸不爭氣,”白髮蒼蒼的老爺爺口操濃重的地方口音,低著頭說著家庭的命運。程美陽的母親在3年前去世,父親有病在身,爺爺奶奶也沒有勞動能力。這個家庭的現象,是農村生活的縮影。有的孩子雖父母健在,卻是父親有病、母親改嫁的窘境。
張鵬博又是一個無法展開笑顏的孩子。他的父親今年只有39歲,卻已經渾身是病,母親隨後改嫁,讓他只能跟著60歲的奶奶生活。問他上中學學費要多少?他搔搔頭說“不知道。”只是他心裡清楚的知道,升上中學後就無法住在家裡了。這樣一來除了無法幫助家裡,長輩們也沒有人可以照顧了。他的眼神空洞,前程似乎就像身上穿著的黑白色一樣,失去五彩繽紛的燦爛。
靳思雨不但與張鵬博同住在安良鎮安東村,兩人的身世也同樣令人心碎。父親在6、7年前開始生病,患有腦血酸,中風。不堪忍受生活貧困的母親已經改嫁。爺爺70多歲了,無法再勞動能力。生活上只好向親戚朋友借點錢,還有政府的津貼過活。
為了能多了解靳思雨,縱使問題就像利刃狠狠切割仍未復原的傷口,也只好忍著心淚在傷口上灑鹽。
靳思雨跟爺爺奶奶同住在一棟用石磚砌成的房子。原先心想“這房子還真不錯”,這想法即刻就在奶奶一句“這屋子是別人的,”中毀滅。沒有父母的靳思雨看見一群來自海外的賓客,眼淚花啦啦的沿臉頰滾下。穿著在腳丫上的人字拖鞋,不知已陪伴她跑過多少“放學後,就馬上要回家給家裡做飯”的日子。
為了讓家訪能夠順利進行,每到一個家庭都得由當地僑聯負責引路。當地的居民看見大巴士到來,不是停下手中的工作,就是停止手上把玩的象棋或茶杯、雙眼睜大,彷彿世界在這一刻瞬間停止了下來。儘管穿著樸素,對儉樸的村民來說,我們就像是從外太空,搭乘飛船抵達地球的一群人。馬來西亞對他們來說,除了陌生,還是陌生。
也許他們正狐疑,“這外星人怎麼跟我們同樣是黃皮膚、黑頭髮啊?”心裡忍不住這樣猜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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