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5點,星洲日報的同事在報館集合,一起前往機場。
那時天未亮,沿路仍是黑壓壓的一片街景。高速公路上路燈蜿蜒成河,寂靜的夜行路。
原想爭取時間在車裡稍事休息,但不果。一想到很快就會見到一張張活潑可愛的臉孔,不免有點小緊張。一年一度的相會時刻,不是七夕的牛郎與織女,而是馬來西亞讀者與中國小孩兒的愛心助學之約。
由《星洲日報》發起的愛心助學計劃,今已進入第4屆。每年我們都會組團前往部份助學地區實地考察,同時也舉行助學金發放儀式。
《星洲日報》愛心助學團之安徽行,啟程在即。
抵達機場時,好些團員已在等著我們。
我們這一行,共有20餘人,包括將在安徽直接與我們會合的資深新聞人夏泰寧。
我隨意問了幾位團員,何以每年都參加探訪團,結果大家面面相覷,竟然答不上話。仿佛是一個不明言的約定,每年大家都要一起去看看小朋友;一起,在車上說說笑笑;一起,走在泥巴路上,到小朋友的家中坐坐;一起,看著小朋友接領糖果時所展開的燦爛笑靨;一起……
雖然起得早,但候機、乘機、再候機、轉機……,如此這般折騰一番,抵達安徽合肥時,已是近晚時分。
安徽的秋天,天色暗得快,微涼。
那一晚,我相信大家都睡得很好。
次日,我們起了個大清早。
用過早餐後,我們前往合肥神行太保文武學校。那是我們第一站發放儀式的據點。
校長給愛心助學團的團員們準備了幾台表演節目,都是精彩之作。他們捨棄了華麗的包裝,強調實力與真功夫,還請團員們參與測試表演者的實力,現場氣氛迅速打成一片。
孩子們很有紀律的列隊、喊口號迎送團員。
一行人就這樣帶著笑意,離開了合肥神行太保文武學校,離開了合肥。兩個小時後,大夥兒來到了池州市,合肥以南的一座城。
1.李劍:偉大老奶奶
抱病掙錢養孫兒
前往貴池區梅村鎮中心小學參與助學金發放儀式,是第3天的首個活動。
小男孩名叫李劍,今年8歲,臉上掛著農村小孩常見的靦腆與羞澀。
老奶奶名叫陳小巧,名字與她巧小瘦弱的身子剛好相映,叫人莞爾。
我說,要給她和孫子拍張合照,她即刻把李劍拉至跟前。婆孫倆,展露著燦爛笑容,在陰瑟的天色下綻成了兩顆小太陽。我們也悅心地微微笑著。
只是,笑容並沒有維持太久。當我們抵達她那近乎是家徒四壁的房子時,笑容不意消融了,換替成心頭微揪的朦朧淚眼。那是無奈,也是感動的淚水。
這個家,就只有66歲的陳小巧和李劍兩婆孫相依為命。李劍的雙親離了婚,父親長期在外工作。陳小巧年紀雖大但也得幹活,光靠兒子在外掙的錢,不足以讓他們生活。她無怨無悔地照顧著小孫子,那叫血濃於水啊!
團員們聽了老奶奶的敘說,都各掏腰包,慷慨解囊把或多或少的鈔票塞到她手中。
初時大家還以為老奶奶是因為太激動所以才會手抖,時間久了就察覺不對勁,於是問道:奶奶,您的手,怎麼顫抖得這麼厲害啊?這才知道原來老奶奶在兩個月前患上膽囊炎,動了大手術,身體還很虛弱,所以才會手抖。
手術費約一萬多人民幣。以老奶奶的家境,這是一筆龐大的數字,根本不可能支付,後來還是東借西籌,才給湊足的。這筆債,至今仍未還清。
屋漏偏逢連夜雨,這些際遇往往總是應驗在窮人家身上,很是惱人。
離開李劍的家,沿著來時的蜿蜒小路往外走。良久,回頭一看,才發現老奶奶仍站在門檻處,目送著眾人離去。身影因距離顯得更細小了,她像是在對我們揮手,但距離太遠了,看得不真切。我們也向她揮了揮手,不過不確定她有否看見。
李劍與他老奶奶,是血濃於水的故事。不管多麼辛苦,老奶奶都願意把李劍給拉拔養大。
不曉得是幸抑或不幸,金凡的故事全然迥異,拉拔她長大的是沒有血緣關係的金家財,一個憨厚的聾啞男人。
金家財靠著載送煤炭賺取微薄收入,維持著父女倆的生活。
在東至縣堯渡鎮中心小學求學的金凡,今年12歲。大大的眼睛,濃密且翹長的睫毛,配一副瓜子臉,長大了必然是美人胚。
這訪問不容易做,無從溝通。金家財恒常咧嘴笑著,他不識字我們不諳手語,後來金凡就主動權當我們和金家財的翻譯員。金凡俐落地比著手勢,金家財也以同樣流暢的手語回應,沒有言語,但兩人像是各執著一端的繩索,隨著手勢的起落而縮近彼此的距離。我明確感知他們的交流,我禁不住想像他們日常生活的情景,無聲的世界裡,他們的心或許貼得更近,我想。
我問,養父是在那裡撿到她的;她說,是小媽媽把她交給養父的。
小媽媽?我們都一臉疑惑,誰是小媽媽?金凡顯然極為聰明伶俐,從我們的反應迅速察覺到我們的不解。她當起了小老師:小媽媽就是我爸爸的弟弟的太太。喔,原來是嬸嬸。至於伯母,就是大媽媽了。
可嬸嬸又是怎樣撿到金凡的呢?金凡的親生父母在哪裡呢?曾否打探金凡的下落?金凡想不想見他們……
金凡忽爾變得沉默,抿著嘴,垂首,不語。
金凡的緘默,或許是因為問題太突然,她來不及思考;或許是因為她也問了自己很多遍,但仍未尋獲答案;但更大的可能性,是她已把答案掩埋在心底深處。
金家財聽不見我們的問題,只見他不斷豎起大拇指,向眾人稱讚金凡是個好女兒。明顯感知,金凡是他的驕傲。
不曉得怎的,竟想起了陳年舊片《搭錯車》。當然我們相信金凡不會像劇中的主角那樣,傷透父親的心;但,金家財那種愛女心切的表情,確實與劇中的父親同出一轍,讓人動容。
3.胡業宏:爸爸車禍癱瘓
媽媽擔家養六口
不像我們剛抵安徽時,天氣雖涼,但仍有陽光;從第3天開始,雨就下個不停。
氣溫驟降,團員們大部份都開始穿上保暖外套。
往胡業宏家裡去時,雨仍下著,繾綣難停,細細碎碎地在空中飄飛著。
大夥兒或撐傘或穿雨衣,互相攙扶持續前行。沒有怨言,沒有嘀咕;有的只是關心與叮嚀:前面路滑啊,小心看好!。
農村地,夠吃夠穿便已謝天謝地了,並不特別講究排污系統。走在濕泥地上,污水從一些住家流了出來,和著微風迎面撲來,叫人不得不屏息。
走過一小段泥巴路,就快抵達時,出現了好些石階。雖不陡,但滿佈青苔,再逢天雨,滑得很。
胡業宏的爺爺奶奶親自出來迎接我們,跟在後頭的是母親張忠梅。隱約可見昏暗的屋裡有個男人端坐裡頭,那是胡業宏的父親胡家裡。雖然胡家裡只有43歲,但神色沉郁,滿臉胡渣,極其滄桑。訪問全程,他都沒能站起來。5年前的一場車禍,讓他從此癱瘓。我沒聽過他說長句,大部份時候都是簡答,或點頭搖頭。他的聲音沉緩,眼神也不太與我們正面接觸,大部份時間都凝視著地面。微駝的背,仿佛是給哀傷與無奈給壓沉的。
胡,家,裡。我默默在心底唸著,忽然想起早前的老奶奶,陳小巧,名字與身形一樣巧小;那胡家裡呢?難道也必須如同名字的提示,必須一輩子待在家裡麼?
所以母親張忠梅也人如其名,必須如冬天的臘梅,獨自承受風雪與考驗?
不過撇開這些不切實際的聯想,張忠梅的確顯得極為堅韌,她一個人扛起照顧兩老、丈夫以及一對兒女的重擔,起居飲食,全她一人;但也因此無法幹活養家,也幹不來。家裡有3畝田,他們報給別人去耕,每年收取700斤的米,供全家食用。老爺爺雖然73歲了,但也幫著下田耕種,好歹幫補些生活費。至於其他的雜費,也就沒了著落……
(星洲日報/副刊•報導/攝影:陳雲清、葉偉章、趙雪芬•2008.12.01)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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