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何俊伸的左腳扭曲得嚴重,近看還可以看見其膝蓋有觸目驚心的手術疤痕。
2010年4月12日(星期一) 晴
離開張海波的家,我們和另一輛巴士會合,前往何俊伸的家。
我在車上和他閒聊。
何俊伸今年高二,有一個哥哥,在成都唸四川理工大學。他的父親因為長期扛重物,導致內傷,沒有辦法勞作,經濟重擔都壓在母親一個人身上。為了讓父親看病、調理身體,以及讓兩兄弟上學,家裡債台高築。
“印象中的父親孔武有力,不過現在他都只能在家休息。他才50多歲,但牙齒都脫了,而且滿頭白髮。我覺得母親是個很堅強的人。她的手其實都破皮了,但她都說:‘沒事兒,一點都不疼,隨便擦點藥就得了。”
她母親現負責耕種,都種些折耳根(當地人常用的一種草藥)和水稻之類的。
10歲時,何俊伸發生了意外。
“我在家想幫父親做飯,劈材時力道太大,砍到了自己的腿。”當時傷口很深,父親拿了白糖替他止血,結果細菌感染。原本要用來修房子的錢,都用來動手術了,前後共五次。當然,那一點錢是不夠支付手術費的,親戚朋友間又借了一些。
母親賣血賺錢
現在的何俊伸,基本的走跑跳已經沒問題,不細看的話,不會發現他微瘸。不過當他撩起褲管讓我看他的疤痕時,還真個嚇著了我。那扭曲的程度,讓我無法想像他復原之路是如何走過來的。
“父親無法勞動,我多次動手術又花了一筆錢,其實我們根本沒錢繳學費。我提說要輟學,但父母親都不肯。母親叫我甚麼都別管,只管上學就好了。”然後他看著我:“我告訴你一個秘密,其實我知道母親還去賣血攢錢。”
我略有聽過農民賣血的事蹟,據知在河南還有一條村,就是因為賣血而導致整條村成了愛滋病重感染區。中國知名作家余華,有一部作品喚《許三觀賣血記》,即以農民賣血為題材,是蠻感人的一則故事。
何俊伸繼續說:“我都知道,我去打聽過的,這三年來她都在賣血。但她不願說,我也就不戳破。”我訝異地看著他,不是因為母親賣血的事情,而是他的沉著與世故。於一個少年而言,他顯然特別早熟。
“母親是個很堅強的人。”他再次強調,“她高血壓、高脂肪,但依然每早4點半就起來工作,除夕夜也沒有休息,因為折耳根在新年期間最好賣,所以她都趁那時候採摘。”
“我雖瘸,但我不自卑”
折耳根其實是蕺菜,因為葉片有魚腥味,又叫魚腥草,可以清熱解毒,也可入藥。按何俊伸的說法,由於新年時油膩食物吃得多,所以當地人都愛買折耳根泡水喝消膩。
可務農、賣血,收入還是有限,初中時,何俊伸繳不出學費。老師瞭解他的情況,於是讓他欠著學費,要他留下來唸書。然而上了高中以後,就實在沒辦法了,何俊伸於是輟學了一年多。也因此,何俊伸比班上的同學都要年長些。
“我雖然腳瘸,但我從不自卑。我們要用知識來武裝自己。”
他知道,知識是改變目前命運的唯一方法。
一年多後,他重返校園。他是班長,是班上的第一名,是父母與親戚間的驕傲。他以行動來證明,他要改變命運的決心。此外,他還主動參與公益活動,包括發動班上的同學到水溝撿垃圾,到老人院替老人洗腳等等。
他家其實就在城邊。
車子停好後,他說:“腳程就十來分鐘。”那時,天還是亮著的。我沒看時間,估計是傍晚五、六點左右。

這山路滿是泥濘,不好著力,團員都互相扶持、彼此照應。
我不是第一次走山路,但這山路確實不好走。山坡很陡,且石頭與石頭間距離很大,有些垂直少說兩英尺,跨步時需要蹲踞,很考腳力。
幾位年長的團員,一看那情況就直接表示留在車上等好了。有幾位走了一小程,也宣布投降,選擇踅回頭。說也奇怪,路看上去並不潮濕,但一踏上去原來都是泥濘,沒有著力點。大家都走得小心翼翼的,還得就著路邊的樹幹、樹枝借力。
何俊伸的“十分鐘”,非常漫長。我們從天亮走到天黑,從一路嬉笑胡鬧到心急如焚。天色愈暗,心情愈沉。少說都走了一個小時,屢屢聽到前方傳話快到了,但路始終像無邊無際似的在前方無盡延伸,怎麼也走不到終點。
而今進退維谷,不曉得確切的目的地還有多遠,如果踅回頭又前功盡棄,而且要走回頭路也是另一番功夫。
幾位團員主動拿出手機充當手電筒,很有默契的每隔一小段距離就站一個人,用接力的方式給大家照明。當最後一抹晚霞也被吞噬,天色全然入黑的時候,我們才終於抵達了何俊伸的家。
這才覺察,他的家原來是在山間的谷底。
樸實的何父何母
何俊伸的父母一直都是笑吟吟的,很憨厚的那種,他們一直進進出出的忙著給我們打水洗腳。我們沒有久留,因時間真的不早了。還好回程我們無需再走山路。校方安排了兩輛小轎車,抄另一條車子開得進來的小路,來回幾趟把我們送到大路。
轎車一趟也只能載三、四人。我們決定節省時間,邊走邊等。我墊在最後,讓其他人先上車。大夥在路上說說笑笑的。
幾趟下來,笑聲越來越少,路上就只剩我們幾個人了。
闃暗的山間一直重複著一支樂曲,聲量頗大的。這音樂我們來時就聽見了,由始至終都不曾間斷,剛才人多吵雜沒有細心留意,這下靜了下來就聽得明確了。那曲調不好形容,聽上去有點哀怨,但因為是電子樂,所以又不免顯得有點平板和冰冷。
這時何俊伸追了上來。
“誒!你怎麼這就來了?”我有點詫異。“我還得回學校。”他笑著說。
雖說這路車子開得進來,路也很平坦,但泥濘還是很多。在照明不足的情況下,我屢屢踩在泥濘上險些打滑。何俊伸拉著我的手,一路帶著我走,熟練地避開泥窪。
“對了,這到底是甚麼音樂啊?”我問。“那是哀歌,我們農村都是這樣的,有人去世了就擺在家裡,連續播個幾天的哀歌才下葬。”我恍然大悟地“噢!”了一聲。
“你的十分鐘,還真的很蠻長耶!”我想起他下車前跟我說,只需要十分鐘的腳程,忍不住調侃他。他很認真的看視著我:“我平常真的只需要十分鐘,不騙你。不過你們走得比較小心,我都是用跑的。”
在這樣的山路還能用跑的?你真是一絕啊!我心裡暗忖。
【多吸取知識,可以比別人走得更快】

何俊伸微瘸,但不影響其生活,這我們走了少說一兩小時的山路,他連蹦帶跳的竟只花十來分鐘。
轎車駛了回來,這已經是第五、第六趟了。
我一上車,但見滿車的泥巴,從踩腳處到車壁到椅座……還真個叫慘不忍睹。開車的是一個非常魁梧的男人,理著小平頭,挺冷峻的樣子。
我忍不住開口問:“請問您是……?”
“我是何俊伸的老師。”他的聲音沒有太多的表情,但還挺友善的。
“啊?老師?那這車子是學校的嗎?”
“不是,我自己的。”
“那真的非常不好意思啊!把你的車弄得那麼髒!真的非常非常對不起!”我由衷道歉。如果這是我的車,估計我會馬上抓狂,不瘋掉也傻掉。
“沒事兒,洗一洗就得了。倒是你們那麼有愛心,大老遠來幫助我們的學生,應該跟你們說謝謝的。”他的語氣還是平平的,但倒也不像在說客套話。
原本就走了大半路程,所以車子很快的就把我們送到了大路。
我問何俊伸:“你吃過晚餐了嗎?”“我連午餐都還沒吃。”他笑笑說。
他真的是個打從骨子裡散發著自信的人,每個笑容都那麼篤定,從不閃爍。
“那你跟我們一塊兒吃吧!”我拉著他就走。
“老”少年沒同伴理解
原本還怕他推拒,但他毫不扭捏,“好!”餐席間,我看他結結實實地扒了好幾碗飯。
由於學校有門禁,我交代了一下同事,走路送何俊伸回學校。一路上我們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:“你的志願是甚麼?”
“我想當律師。”他不假思索回答。
我想,以他的努力和口才,那應該不會是個太遙遠的夢。我始終認為,何俊伸真的太成熟了,相較於一般少年,他彷彿少了些該有的徬徨與懵懂,他的思想與行事風格更趨向於中年人。
“你和班上同學相處得如何啊?”我想進一步證實我的判斷。“相處還可以,不過,很難讓他們理解我的想法。”他說。
我想,他的確會是孤獨的。
“我常說幸運之神是站在有實力的人那邊的。我現在開始大量的吸收知識,不斷的累積自己的能力,有一天等我出來社會我可以學以致用的時候,我就會走在別人的前面。到時他們或許會覺得我很幸運,可是這些年來我不斷的充實自己,他們卻沒有看見。他們不會看見實力的懸殊,只會想說別人是幸運的。”他好像難得找到知音般,一股腦兒地說著。
而且他不是光說不練的,在聊到歷史地理的課題時,也可感受到他知識的廣博。
總有一天在大馬再相見
站在學校門口時,他很篤定地說:“有一天我一定會去馬來西亞找你!真的,這是我的承諾,我一定會兌現的。”我忍不住笑了,拍了拍他的頭:“得了,趕快進去吧!小老頭!”
他沒進去,堅持目送我的背影。
我朝他揮了揮手,轉身走了。
入夜的通江,氣溫變低。我拉緊外套,依然還是有點冷。
何俊伸算是我接觸過的農村學生裡,比較特別的一個。他聰明、努力,連人情世故都處理得體,像是在社會打過滾的城市小孩,多於淳樸的農村學生。
無論如何,還好有“愛心助學”這樣的計劃。如果沒書可唸,我想何俊伸不管多有理想和抱負,終究也只能繼續當農民。律師,永遠只能是個夢。
風,持續刮著。
原本想四處逛逛,但才晚間十時許,街上的燈幾乎都熄了。我回到賓館洗了個熱水澡,臥在床上整理著自己的思緒。
張海波、何俊伸,兩個有點極端的學生。一個顯得悲觀,另一個則特別積極。
不曉得他們長大以後會怎樣?遇到挫折的時候,是否撐得過去?往後的日子會有甚麼際遇?……?想著,想著,眼皮漸沉…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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