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說兒童是天生的哲學家,不在於他們能對世上一切疑難,說出一套套言之成理的答案,而在於他們擅長提問,因為他們無所顧忌,任由天生的好奇心自由引導,反而問出了一些大人們一時間不易回答的問題。
兩會期間,《京華時報》的一位記者找到了湖北省長李鴻忠,問他對鄧玉嬌一案有何看法。然後李先生愣了一下,回頭就伸手奪去這位記者的錄音筆,詢問她在哪家媒體工作。得知她是《人民日報》旗下分支媒體的記者之後,李先生就指出她身為黨喉舌,要引導輿論,不該問一些不恰當的問題,並進而表示要找她的領導談一談。
雖然我們常把地方官比作父母,但我知道這個比喻不妥;也曉得用孩子去比喻記者更是不倫不類;但我還是忍不住想談一下親子問答的啟示。
甚麼啟示?那就是沒有不可問的問題,只有不能說的答案。
提問是記者的天職,他們有責任代表大部份發不了聲的人民向權力發問。平心而論,全世界的政府官員都必然會遇上一些他們不願面對的問題,也都希望“引導輿論”,按照自己的意願轉移大眾視線,所以對付媒體從來都是他們必修的一門課。就以使人難堪的問題來說吧,常用的手法是依據既定結論敷衍一番,然後亂以他語,力求弄暈對方,使受眾好像聽到了些甚麼但又說不出來那到底是啥意思。高明一點的就會重申絕對正確的大原則,使人至少感到官員完全站在百姓那一邊,只是細節如何就不了了之迷糊過去。如果問題真的太過棘手,自己又不夠睿智,那就來一句不出色但也肯定不出錯的“不予置評”,起碼過得了眼前這關。這句“不予置評”或者“無可奉告”,一般港台官員總是能不用就不用,因為這兩個地方的媒體善於窮追猛打,就算你躲得過今天,明天的太陽也會照樣升起。而且這類話說得多,官員自身的形象也會受到損害,人家會覺得你卸責,不敢面對公眾。
相比之下,大陸的官員就幸運得太多了。由於特殊的環境條件,大陸的媒體也許是全世界對政府最友善的媒體,大陸的記者也是全世界對官員最和藹的記者。至少我就沒見過有哪一個地方的記者像我們的記者這樣,就算對著芝麻般大的官員也永遠一副見大人而敬之的模樣:笑意盈盈,溫良恭讓。
久而久之,連香港的媒體也都適應了國情,每次碰上部份大陸官員有問必答無所避忌,大家都額手稱慶感動得不行,紛紛找人解讀這是不是中國改革開放的又一個進步象徵。(星洲日報/言路‧作者:梁文道‧香港牛棚書院院長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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