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年前來到紐約,從來沒有見過有一座城市,高樓竟然如此密集,層層疊疊,密密麻麻。最令我驚嘆的還是,這座城市的高樓大廈不只高聳入雲,而且各式各樣各種風格,有古典,有現代,有殘舊,有新穎。初看有點不和諧,後來發現其實就是這城市的特色,一幢幢豎立在那裡,有點孤傲,就像美麗的幻像。
這座城市,有強烈的自由氣質,難怪藝術家愛紐約。因為它夠先進夠繁華,但有些地區也夠髒夠亂,喧嘩寧靜,沉潛囂張,都可以在這裡發現,就像真實的生命,不像新加坡,乾淨整齊得太呆板,總覺得缺少了一點甚麼。
紐約自由的文化,是這座城市最精彩特徵。整體社會文化有一種天不怕地不怕的豪氣。它不是不知天高地厚,而是有一種毫不在乎的開脫,難怪有人說紐約是藝術家的天堂。
持平而言,吉隆坡其實相當繁華,可是每年回國,我總覺得這城市力不從心。
整體社會文化令人窘迫、焦慮、困惑與不耐煩。我們的社會充滿如哲學家福柯所稱的“全景敞視主義”,即一種遍佈整個社會的監控網絡,企圖生產權力支配效應的規訓,說人閒話愛管閒事的人多,但打抱不平的沒有幾人。
我發現有很多吉隆坡人,怕窮怕亂怕示威怕反傳統。許多人對生活沒有熱情,對生命沒有理想,太在乎別人的眼光,對主流意見與評價,戰戰兢兢,沒有對抗的精神。不只讀書不多見識不廣的人如此,連不少知識份子也一樣。
這種文化現像造就順民,使許多人自我奴役,主流的權力效應因此能夠達至個人生活的最細節,細致入微地散佈在各個生活領域。
有人說初生牛犢不畏虎,但我認為大馬社會許多年輕人早衰。年紀輕輕,就已經非常圓滑,世故非常,沒有性格,更甭提迥異流俗的膽識了。許多人生活習慣劃一,思想劃一,穿著劃一,這是一個基本上不鼓勵創意的社會。
因為創意等於特出,但大馬文化排斥特出,特出等於怪異。當真理由主流定義,當大多數等於正確時,少數是怪胎。
在這種文化之下,無論是特出或少數,都被主流與大多數視之為一種污點或恥記(stigma),成為不受歡迎的人。難怪許多人爭先恐後跟著大隊走,因為不論對錯,如此一來就有安全感,有能力並願意獨立思考的人根本不多。
在這種社會文化里,傳統幾乎等於真理,反傳統等於錯誤,任何與傳統不符的思想、言論與行為,等於危險。這種社會怎麼可能有創意,怎麼可能有生命力?在文化方面怎麼可能進步?
當聽話是一種至高無上的美德,當社會推崇平凡就是幸福,沒有多少人有勇氣活出自己。當人言可畏,自然隨波逐流。
你因此會奇怪吉隆坡沒有幾間真正搞純美術的藝術學院,但商業美術和廣告設計學院卻不少?商品化的社會以市場為導向,市場往往等於主流和潮流,或許有特出的表相,但沒有實質扎實的內容。
吉隆坡雖然是大都市,可惜沒有大都市的氣質與氣派。(星洲日報/言路‧作者:歐陽文風‧自由撰稿人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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