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朝理學大師朱熹,寫過這樣的詩:
幾載相扶籍瘦筇,一針還覺有奇功。
出門放杖兒童笑,不是從前勃窣翁。
說的是他醫治腳痛病的故事,他說,幾年來走路都靠竹杖扶持,有一日遇上一位江湖郎中,用針灸為他治療,他立時走路輕便靈活了許多,覺得這郎中的“一針”,確實有“奇功”,如今出門可把竹杖放置一旁,雖然還惹附近小孩子的訕笑,但走路時並不像以前那樣的“勃窣”了。
這首詩說的“筇qiong”,部首是“竹”,自然是一種竹,是一種實心節高的竹子,最適合作拐杖用。最後一句中的“勃窣bosu”,現在很少人用了,幸好漢語大詞典仍然有解釋,是:匍匐而行;搖曳,跛腳的意思。
朱熹覺得腳步輕靈了,高興得寫了這首詩,送給那位郎中,依現代的尺度,這是相當於“學者名流”感激名醫的醫術高明,特地贈送頌揚的“匾幅”,高懸診所一般,既提高那醫生的名望,也非常富有“市場行銷”意義的。
可是朱熹高興得太早,沒幾天,腳痛又發作了,比針灸前痛得更厲害,于是趕忙派人去追尋那位江湖郎中。可是,那人已不知去向了。懊悔的朱熹,搖頭歎息道:“我真怕他拿著我的詩,到處招搖撞騙,誤了人家。”
“江湖郎中”,常隱喻“招搖撞騙”,但相對而言,江湖賣膏藥的,更切合夫子說的“巧言亂德”,譬如他們的開場白,一段琅琅上口的順口溜,就是他們精於“鼓唇弄舌”的例子,如:“小的來到貴碼頭,一不賣膏藥,二不賣打藥,只是賣點中草藥”。然後說到正文:“常言說得好:腰杆痛,吃杜仲;夜尿多,吃蜂柯;四肢無力,吃點五加皮。小的今日不賣老藥,賣點新藥,新藥名叫隔山澆”(據賣藥者言,“隔山澆”是有滋陰壯陽的草藥)。
“隔山澆,生得高,生在半山腰,十人上去采,九人把命消。”
這段話可用一句成語形容,叫做“口舌如簧”,典故來源是詩經“巧言如簧”,下一句是“顏之厚矣”。對呀!賣膏藥的瞪眼講大話,毫不臉紅,臉皮肯定有相當的厚度,如此大鳴大放,目的顯然是“自抬身價”,提醒你不要嫌貴,因為此藥得來不易,他們還習慣說:“佛渡有緣人,看病靠緣份,你能遇上,就是你的福氣了”。再下來,還有哄你,騙你的一套,目的不只是要你心動,還要你馬上行動。江湖賣藥的自然都得天獨厚,擅長“無中生有”,而且說得“天花亂墜”,十分有創意,譬如他說:“吃了隔山澆,撒尿撒上八丈高。站在地上,撒在床上;站在床上,撒上帳頂上;站到帳頂上,撒到房頂上;站到房頂上,撒到飛機上,站在飛機上,撒到山河大地,三山五嶽上”,隔山澆既是壯陽的仙丹,功效自是非凡,只是賣藥的說溜了嘴,向下撒到山河大地上,算得了甚麼?應說是撒上9天雲霄,才顯得仙丹靈藥,真正犀利。
前不久,我們偶爾也常聽人說起一個有類似含義的詞,叫做“賣醬油”,這個典故,據說還是同僑前輩的智慧遺產。與“Kecap No.1”商標有關,因推銷時口口聲聲,宣揚自己的醬油是“Kecap No.1”,日子久了,所有醬油,都爭先搶後說是“Kecap No.1”,演變到最後,干脆凡是醬油都是“第一”了。
俗語說物極必反,當好話說盡,剩下來就輪到壞話了,於是開始互相攻訐告發,專找對方的隱私毛病,甚至無中生有,誣衊造謠。常言道,言者,心聲也。存心不善,自然都是;“舌是利劍,言是毒藥”,讓我們“聞其聲”,若莫能“知其意”。
由“言是毒藥”令人聯想到邇來猖獗的甲型流感,打一個噴嚏,就有數以千萬計的細菌病毒,蜂擁而出,可怕也!
巧言令色,軟語柔和,愈是說得動聽話,愈是需提防其居心叵測,暗藏機狡,古人說巧言令色背後,經常是邪惡的夜叉婆。(印尼星洲日報‧文:饒國敏)